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03.家/想像:家的多元想像(小遊戲版請看紙本與電子書)


家的多元想像
◎李宛臻



前言
 去年底看了駱以軍老師寫了一篇和家有關的文章,意識到我們所生活的社會中有各種樣貌的家庭,而其中所謂「美好的家庭」不應該只存在於一般一男一女所建構的家庭環境下。家以各種多元的方式存在著,當各種家庭的名出現眼中時,所浮出的想像又是甚麼?


With you right here
我有喜歡的人,可是卻不能表白。
二十年前像逃命一樣離開了那裡,懷著惴慄不安的心情來到了這片土地,從來沒有想過會這樣遇見你。這一路走來,有很累、很辛苦、很想放棄的時候。但是就如同你所說的,該在意的是愛和關懷,而不是性別。
我有喜歡的人,他現在在我身邊。
Be independent
看到他們的相片並列在一起,其實我還是感到蠻幸福的。
儘管還沒有辦法說出我很好之類堅強的話語,還沒有辦法讓心裡平靜到不起一絲波瀾,還沒有成熟到能夠一肩扛起,但是我這麼做。
只有我了。
Count on me
媽媽把電話放下,臉上很是平靜。
或者是一切都看清了,自然就雲淡風輕,不會想再去細數過往的傷痕。她能代替父親的角色將我安然地守護我到現在,並且總是對我展開笑靨,讓我們互相依偎在一起。
很滿足。
Always
出門時拿走了墊在桌上的錢,告知父母今天的行程。
回來時如預想一般家人都已經入睡,還是輕聲地說了句我回來了才走回房間,一邊想著明天該如何和他們解釋晚歸的理由,一邊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浴室,七搞八弄後的總算是躺平在床上,結束一天。
日復一日。
Just
從前身上沒放個幾萬塊就無法安心,現在口袋裡卻只有幾塊錢。
從前可以決定要不要給這個人工作,現在卻只能求別人給我工作。
更不知道何時開始,只要怎麼樣怎麼樣就好的念頭無法遏止的佔據腦海,有想給我幫助的人,可是最後還是沒辦法抵抗社會的眼光。
只要
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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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you right here 同志家庭
 和異性戀伴侶相比,同性戀伴侶更需要有一個能陪在身邊的人讓他/她們能夠更有勇氣和毅力去面對外界的壓力和隨之而來的挫折,這是我用「With you right here」為標題的原因,正是因為有你在我身邊,所以我可以繼續走下去。
Be independent       失親家庭
 「沒有幼稚到不負責任,卻也沒成熟到能夠一肩扛起。」即使還沒有辦法真正的像個大人一樣肩負所有重擔,但是在想依靠也無人應答的狀況下,也只能盡快獨立去適應這樣的生活。我對失親家庭之想像即為一種就算說不行,卻也得做到的情況。
Count on me           單親家庭
 面臨父母其中一方的離開,被留下的人還是要繼續生活下去,而此時互相給彼此依靠和支持,一同扶持對方生活下去我想一樣能夠感到很幸福且充足的活著,而不是一種破碎無法挽回的感覺。
 Always                    雙親家庭
 大部分的人對於雙親家庭的互動行為幾乎都視為理所當然,雙親家庭「總是如此」好像就解釋了一個所謂正常或普遍的家庭該有的模樣。用了Always這個標題來呼應這個現象,但也提出一個了疑問:真的總是如此嗎?
 Just                           街友
 當很多一般人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無法擁有時,對於己身能得到的東西的範圍會越來越小,進而會有「只要能這樣就好了」這類的想法充斥於腦中。我想在街友心中所渴望的事物,常常就是一個純粹簡單的願望:只要能這樣就好了。


02.家/想像:不要豪宅,只要實用住宅


「巢運,是關心住處/居住/住宅的運動,是反抗政商金權不公不義剝削壓榨的運動,更是爭取子子孫孫都能在這片土地安居的運動。」--社會住宅推動聯盟
不要豪宅,只要實用住宅。
◎陳立庭

  並不是只有街友需要關心「居住」而已。
  小時候不瞭解租房、貸款買房和一次付清的差異,總是聽著長輩們告誡我們要「用功念書、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最後買房買車、結婚生子」,如此便是成功的人生;與此同時,他們卻又數落腳踏實地工作,還不如投資買房,輕鬆而且穩賺不賠。然而,當我們離家求學、有了打工經驗、甚至是成為職場新鮮人後,才發現關於房子的一切是多麼困難。
無殼蝸牛25週年
  2014年,臺灣解嚴後第一個由小市民點燃的都市改革運動--「無住屋者運動」--來到第二十五個年頭。當年就主張住宅為基本人權的無殼蝸牛,在今年進化成由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為主所發起的巢運團隊,並且於世界住房日(World Habitat Day)之前,在10月4日這晚舉辦「夜宿仁愛路」的活動,希望藉由夜宿在堪稱全臺灣最昂貴的地段上,喚起民眾對於「居住權」的重視,並呼籲政府正視高房價問題且應設立「住得起的社會住宅」。
  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了,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仍面臨相同困境。當年的小蝸牛們成為老蝸牛,生下了新一代的小鍋牛,卻一樣無殼。房價問題越演越烈、實質薪資倒退16年,房價與所得的差距越來越大。根據內政部統計,近一年來臺北市的房價所得比高達15比1,也就是要不吃不喝15年才買得起房子;即便以全國為尺度來看也有8比1,都超過美國顧問公司Demographia界定為「極度負擔不起」的5倍,也再次顯現臺灣發展不均的情形。
房屋作為「商品」
  在現行制度之下,與房地產有關的稅務包含持有稅、資本利得稅與交易稅。其中,持有稅(含地價稅、房屋稅)與資本利得稅(含土地增值稅、房屋交易所得稅)都面臨「稅基」過低的問題。以地價稅為例:雖然「實價登錄」已於2012年上路,卻遲遲沒有實施「實價課稅」,仍由政府每三年評估一次的「公告地價」作為課稅標準,但其價格卻常常不到市場價格的一半。
  這些大多由政府及專家評估的稅基,目前大都不能符合現實狀況。相較之下,汽車的燃料費與牌照稅,甚至比房屋地價稅還高,養房竟比養車便宜。除此之外,在資本利得稅的方面,相較於所得稅率最低級距的5%,炒房卻可能只需要繳納不到獲利1%的稅。有錢人以低成本囤房、炒房,沒有「富爸爸」的我們卻只能望洋興歎。
用「租」的呢
  除了受到「有土斯有財」的觀念影響,認為貸款買房勝過租房以外;就算要租屋,尋找適合的房屋與房東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在缺乏租賃專法保障的情況下,不僅房客會擔心房子哪天突然被收回、擔心下一期房租調漲;房東則害怕遇到欠繳房租、破壞房屋的房客,也對繁雜的租賃事務感到頭疼。此外,仍有大量空屋不願出租,且閒置的原因大多是在等待轉手獲利。受到以上種種原因影響,租屋市場實在難以健全。
  另一方面,租屋並無強制登錄的規定,租賃地下化也是個問題。房東不願意讓房客申報所得稅抵扣,因為這將提高房東的所得稅,且房屋稅也會被調整為成本較高的營業用。房東在租賃關係中佔優勢地位,獨居長輩、低收入戶、身心障礙者、單親家庭、甚至是單身的同志,即便有能力負擔租金,也容易受到歧視而找不到房子。
別人怎麼做/政府怎麼說
  為了滿足所有人的居住需求,國際上目前普遍的做法是由政府主導興建「社會住宅」(social housing)。雖然受到文化、資源條件等差異的影響,我們無法依樣畫葫蘆地按他國的方法來解決臺灣的困境,但它們誠然富有參考價值。在歐洲,社會住宅亦稱為「社會出租住宅」(Social Rented Housing);就如字面所示,它的核心意義之一便是「只租不賣」。
  臺灣目前雖然有「現代住宅」、「合宜住宅」與「青年住宅」等政策性住宅,本質上卻大多依然視住宅為「房地產」;符合「只租不賣」精神的「社會住宅」目前僅佔全國住宅總量不到1%。事實上,臺灣對於住宅政策似乎一直都搖擺不定,政策看似多元卻缺乏核心理念與堅持。張金鶚教授在2011年接受經濟日報採訪時,認為住宅政策只是「換湯不換藥」,政府不是要一味地蓋房、賣房,而應該重視稅制公平、租屋市場與「假需求」(投資客)。
巢運五大訴求
(一) 居住人權入憲 終結強拆迫遷
(二) 改革房產稅制 杜絕投機炒作
(三) 廣建社宅達5% 成立住宅法人
(四) 修訂公地法令 停建合宜住宅
(五) 發展租屋市場 制訂租賃專法
  居住應做為「基本人權」。我們不應該接受投資客炒房、將房屋視為「商品」,也不應該縱容不公平的稅制。政府不應該帶頭將出售土地作為紓解「財政」困難的方法,也不適合繼續推動圖利建商的合宜住宅。另一方面,政府也要增加社會住宅,讓弱勢族群也有居住的權力;同時制訂明確的租賃法律,保障房客也保護房東。
參考資料
393公民平台,http://393.indextw.com/estate/tax/。
社會住宅推動聯盟,http://socialhousingtw.blogspot.tw/。
可以延伸關注→房地合一稅改




01.家/想像:(沒)有家的人

(沒)有家的人
◎莊凱筑
        住所(house)對於在現代化的社會環境中生存的個體而言,具備了重要的「後臺」[1]價值,是難得的私人空間;同時,它通常是家庭(family)最重要的活動場域,家人之間的感情交流及親密互動往往在其中發生、進行。簡言之,住所是收藏了人、物品、記憶和感情的容器,它的存在因而會被認為是家(home)的成立條件之一,是讓此概念得以具象化的舞臺。
  沒有家的人(the homeless)在市面上會被稱作「遊民」、「街友」;「遊」、「街」的用字主要是為了指認這群人沒有固定居所的事實。從此可見,當文化在進行命名的時候,「沒有固定住所」成為它對這些人最重要的參照,這即透露出文化對於個人擁有固定住所的重視。不過,雖然「遊民」、「街友」的定義普遍被認識為「無家可歸者」,我在此想要提出另一種可能的詮釋:「遊」、「街」這些字眼背後的涵義其實暗示著這些人的住所是複數的,甚至是無限的,也就是「整條街道/整座城市都是某人的住所」這般情形。接下來的文字想解釋的是:這些城市中的流浪者之所以遭到社會的排斥,並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家」,反而是因為他們能夠「四處是家」。
  「……作為一種識別的符號,空間不只是用來區辨人的活動場域,更積極地成為界定『人的種類』的一種方式。這或許是由於遊民在物質面全然且公開地挑戰公私領域的劃分。不只是在所謂不適當的時間待在不適當的地方進行不適當的使用,而是全面地將公共空間轉換成私有領域,將公私領域合而為一。」[2]
   為了在城市中生存,遊民必須善用既有的環境資源,將一般住宅所提供的各種服務分散到各個空間中[3],許多屬於個人的私密行為因此會在公共空間公開地展示。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中,不事生產卻享有利益是資本家的專利;遊民利用公共空間進行睡覺、吃飯、洗漱等等只意圖滿足個人慾望的活動,在某種程度上,這便違反了資本社會的運作規律。遊民的生活型態打破了公共/私人空間的界線,將兩種空間雜揉後當作一體,他們因此得以不受限地在空間中自由穿梭。然而,如此的空間使用方式卻會威脅到國家權力的施作:
  「……公權力的施展依賴於公私領域的明確劃分,且藉由自身或其他要求公權力介入的運動訴求,不斷地侵吞進佔原有私領域的範圍,導致愈來愈多的私領域(如家庭)被納入國家權力的管轄範疇,形成一種單向的界線移動趨勢。然而,遊民的存在卻揭示另一種移動的方向,並戳破公權力權威的虛妄特性。」[4]
        國家「私人空間公共化」的意圖就此被遊民「公共空間私人化」的實踐所干擾;遊民的生活經驗不但賦予了空間新的意義,這些意義還經常超出了統治者的理解與想像。遊民的無限創意能夠將路邊長椅當作休眠的床、公園廁所當作浴室、車站大廳當作廚房……公共場所原先在政府的藍圖中被指定的單調功能,就這樣被一群實際行動者擅自地進行延伸或者推翻。另外,遊民(相較於其他市民)待在公共空間的時間比較長,並且經常在其中進行一些私人性的日常生活活動,因此,空間中可能會留下某些他們行動的痕跡,而遊民也會在被當作是「家」的公共空間裏頭注入許多外人(例如統治者)所無法掌握的個人歷史與記憶。
        當遊民將整條街道、整個城市都變成了自己的住所,「家」的定義從此被改寫。遊民推翻了公共/私人空間的二元假設,同時也侵犯了資本社會和國家權力的規範;他們既不能為資本主義所衡量,也不能受權力所規訓。這群人遭遇政府的整肅和社會大眾的排擠,因為他們的存在無疑就是一場對體制的明白諷刺。



[1] Goffman認為人們都是「社會」這個大舞臺上的表演者;後臺是指人們卸下面具、放鬆休息、展現較真實自我的場合(Erving Goffman,  1959)
[2] 高召恩(2001),〈空間的漂浪者〉,網路文化研究閱報第五期
[3]許智偉(2004),《都市遊民研究-台北市遊民與環境的共生機制初探》,台灣大學建築及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
[4]高召恩(2001),〈空間的漂浪者〉,網路文化研究閱報第五期

08.台灣是我的家嗎?——混血身分的自我定位

台灣是我的家嗎?——混血身分的自我定位
◎江毓婷


  對於混血兒,我們時常指涉的是西方白種人和台灣人所生下的小孩,但在也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做出這樣連結的我們卻忽略了另一群同是混血身分的新移民之子,即東南亞或中國配偶和台灣人所生的孩子——即使身上同樣流著來自相異國家的血液,他們卻不被歸類在我們言語上慣常認知的「混血兒」的範疇之內。這次我們想從這個有趣的觀察出發,探討混血身分的自我認同與定位,以及他們本身對於混血身分的看法。
  目前就讀國中一年級、母親是廣西壯族人的A,在小學三年級時來到台灣,開始就學的旅程。一開始,因口音和台灣人有著明顯的不同,又受到台灣人對大陸人普遍的成見,因此在上正音班之前,A已經深刻認知到加諸她身上、對於自己身分的過分扭曲的刻板印象。是在上了正音班、口音上的差異已然被消弭之後,外表上和同儕們幾乎沒有顯著分別的A才認為自己漸漸被台灣的同儕所接受,先前在相處上被預設的文化上的對立感也才開始漸漸減少。
  在文化歸屬感上,因為從小的生活習慣及環境使然,A覺得自己對於廣西的歸屬感是較大的。她認為自己在台灣的居留僅是一時的求學過程,未來到了工作階段勢必會回到自己的家鄉;另外對於兩邊人們的個性差異,A也有一番看法:「台灣同學的個性比較溫和而不善爭辯,和大陸完全不一樣,在那裡發表自己的想法是很正常而頻繁的。」在台灣的班級裡,她善於發表意見,然而台灣班級裡瀰漫著的等待答案的氛圍,與大陸班級裡的爭先恐後表達意見形成極大的對比,這樣的差異也讓她感受到相當程度的不適應。另外,初來乍到台灣時,A對於台灣人在兩岸議題上的微妙情結並沒有特別的意識,因此當在班級裡發表相關言論時,與普遍台灣人的認知相反的她成為了被大家用力撻伐的對象,讓她感受到兩岸對歷史脈絡認知的巨大差異,居然造成人們對她的態度及眼光更趨惡劣,因此往後A在這方面的發言開始抱持謹慎的態度或甚至避而不談。
  同樣是就讀於國中一年級的B,有個來自越南的母親。與A相反地,她對於台灣的歸屬感是比較大的。她從小生長在台灣,對比於先前回到在越南的母親娘家所感受到的各種不方便,B對於台灣的食物、交通、網路等感到較為適應,也對於台灣的語言及文化比較熟悉一些。另外,就班上同儕看待她的眼光而言,B認為自己被對待的方式與一般人是無異的,血統上的差異並未在她與他人的相處上產生過於巨大的影響,這樣的感受和她從出生以來就生活在台灣有關,對於越南的文化,B在語言上的隔閡造成對其的巨大隔離感,她感覺自己身上幾乎只有血液是與那裡有所聯繫的。
  而高三剛畢業的C,則有個美國籍的父親。從小生活在台灣的她,對台灣有一定程度上的歸依感,然而她認為自己對西方文化的歸屬感更為強烈,原因是家庭中的教育方式偏向西方的自由思考,尊重她自己的決定,而她自己也較為習慣西方的思考邏輯,對於父親的文化背景,她也感到十分有興趣,格外想深入探索。另一方面,針對外表,儘管自己擁有著白種人的膚色及五官,C仍認為金髮藍眼的特徵相當令人羨慕,並未擁有這兩樣特徵的C也是經過長久的調適才對這種外表上的觀感差異釋懷。她認為,這樣的嚮往可能和權力與地位的分布有著相當的關係--白種人在今天仍然擁有的巨大影響力,或許某部分形塑了我們對外貌的一套審美標準。
  從這些案例中,我們可以觀察到幾個有趣的現象:第一,混血身分的自我認同與從小生活環境以及家庭觀念有極大關係。A對廣西的歸屬感以及B對台灣的依賴,都與從小的生活圈和文化上的薰陶有所關聯;而C對西方的歸屬感則與她的家庭所給予的觀念及教育方式有很大的關係。第二,混血身分對於他人眼光的敏感度普遍較高,針對容易被辨識的特徵,如口音、外表等,他們會為了不想被以異樣眼光看待而努力隱藏,讓自己在台灣的主流社會文化中不再顯眼以求脫離眾人目光之標的,也會因此對於他人對自己的想法有相當細膩的感知。第三,混血身分在兩邊語言的熟悉程度差異,多少造成了他們心理上對於較不熟悉語言的國家有所隔閡。A使用的中文雖然在兩邊的文化都是通用的,然而在語言模式及口音上,仍然讓她在來到台灣時感受到溝通及諸多層面的不便;而B則對越南文認識極少,造成她回到越南時對當地的生活及文化無法產生共鳴,甚至感到相當陌生;相同地,C雖然以西方文化作為心理認同上的依歸,但因英文基礎並不如中文深厚,而造成在文化層面上,她對西方的熟悉感並不如對台灣那樣強烈。
  混血身分的自我定位在取得平衡的過程中也許永遠不會有停止變動的一天,社會的價值觀及眼光無時無刻在衡量並影響著他們,同時他們也真誠地用自己的眼睛觀察著這個社會,劃出自己最感舒適的容身之地。這些生命切片反映出的游移或者安然,或許是我們每個人處在社會中,對於自己的定位拋出疑問時,恆常發生而再真實不過的生命的映照。

07.台灣是我的家嗎?——社會如何看待我

台灣是我的家嗎?——社會如何看待我
◎黃聆雅
      獨自走入台中車站後的第一廣場,有種儼然來到東南亞異國的錯覺,擦身而過的幾乎都是皮膚黝黑、輪廓深刻或講話有著濃濃外國口音的人,我們往往只管叫他們「外勞」、「外配」,其實並沒有太多人在意他們到底是外國人還是台灣人,又或者他們與台灣的連結是婚姻、家庭、工作,又或者是認同。相反地,因為陌生的文化和語言,路人竟常惶惶不安地加快腳步通過這些角落,然而這些不經意的角落,明明也是台灣社會的一隅,好似已根深蒂固的意識和觀感並無在離開時改變或動搖。
      如果用數字來說話,台灣地區外籍配偶相較全國人口大約只佔近1.8%,但事實上這些外籍配偶分散在各個家戶中,故若以全國778萬個家戶數來算,則平均約5.6%的家庭中有外籍配偶作為其中一員,而取得國籍的原外籍配偶不在此限,另外,這些數據並不計入外籍勞工。翻譯成文字來說,現代台灣社會中的你我對新移民應已不再陌生,他們很可能就是班上同學的老爸老媽,或是在家庭聚會中出沒的親戚,也可能在轉角那間小吃店裡服務。而社會大眾除了親身接觸、經親友轉述之外,最普遍認識新移民的管道,便是新聞媒體。那麼普遍大眾對新移民的社會觀感與看法是如何呢?這些不管正面、負面的印象,其背後代表的意義又為何?作為一個多元族群組成的社會,這不僅僅關乎新移民適應生活環境的問題,同時能呈現台灣本土社會的諸多社會意涵。
      從台灣主流媒體對新移民相關事件的報導來看,為了市場銷售考量,其標題和詮釋往往強調事件主角新移民的身分,有意無意地塑造出刻板印象,使再現的形象充滿歧視與污名化,以期造成聳動的效果。對新移民的負面刻板印象諸多如:低學歷低文化水準人口、假結婚真賣淫、淘金者、破碎家庭、難以融入台灣社會、犯罪傾向等。除了新移民本人外,對於娶外籍新娘的男子,則強調其為中下層階級、老榮民或工人、身心障礙人士等,甚至明示暗示其好色男性沙豬的形象。此外,媒體報導新移民之子時,也會使用不利的價值框架予以標籤化,缺乏多元文化的關懷。上述媒體對新移民家庭的刻板印象幾乎定調為「社會問題的根源與製造者」。立委蔡正元曾於2012年3月質詢內政部長李鴻源時提出疑慮:「在台灣,說起『外籍配偶』這個詞,我們腦中浮現的,大約都是來自泰國、越南、菲律賓、印尼等東南亞國家的女性,透過仲介,嫁給了多半屬於社會底層、少數有身心健康問題、在本國婚姻市場不受青睞的台灣男性;愛情也許偶有所聞,但假結婚絕對是合理懷疑,而外配的小孩們更可能是未來治安或國民素質低落的危險因子。」指出由於部分大陸港澳與東南亞國家的跨國婚姻模式,確實與台灣現下的價值觀有些差距,沒有感情基礎、買賣婚姻、老夫少妻等現象都與主流婚姻觀不合,這使得此跨國婚姻引來不少非議,也擔心會影響人們對新移民的觀感。
      而明明一樣是外籍人士,媒體在報導來自西方歐美國家的新移民時,卻異於來自東南亞國家或大陸港澳的新移民,強調不同的報導主題。報導前者時強調「在地文化體驗」、「東西文化結合」等文化交流主題;報導後者則著重在「族群階層結構」、「文化衝突」與「社會融入」等包括教育和治安之類的預防與適應的觀點。由此可見,雖然從外籍新娘、外籍配偶到新住民或新移民等稱謂變化,東南亞新移民的社會地位有逐漸改善的趨勢,但相較於其他外籍族群仍屬相對弱勢,未能受到相同程度的尊重包容與支持。善牧基金會新移民婦女服務中心自傳劇聯合公演《漂流木,你要到哪裡?》的導演張志豪曾表示,不同國籍的新移民婦女,社會觀感也大不相同。以一位來自多明尼加的新移民婦女為例,因為是類似歐洲臉孔,在台灣就處處受到禮遇;但中國籍或是東南亞籍的新移民婦女,就承受比較多社會壓力,就連排戲講台詞時,都非常小心翼翼,擔心自己會被外界誤解。在談論公視《有話好說》主題〈高雄縣國中老師,當全班面辱罵新移民小孩是野蠻人〉時,主持人陳信聰在談論此議題時也問道:「我們傳統上會把教養放在媽媽身上,如果媽媽是國外來的,自然對小孩的功課會無法像台灣籍的媽媽那麼掌握,但假設媽媽是美國或日本人,我們還會怪是媽媽不會講中文的問題嗎?」
       然而根據研究指出,值得進一步思考的議題是,當我們檢視主流媒體報導東南亞外籍配偶是否具有特定框架,或偏向負面觀點時,我們似乎也預設了負面的媒體報導將會導致一般民眾對東南亞外籍配偶產生不良觀感,事實上是否如此,則需要進一步的檢證。
       相關受訪資料顯示,在「對東南亞新移民新聞報導的態度」部分,民眾仍然存在對新移民的負面觀感,包括認為他們不夠誠實、容易犯罪且人口素質低落,只有同意其「聰明」的比例相對較高,看似是正面觀感,卻可能隱藏「奸巧」的負面想像。在「對東南亞外籍配偶個人觀感」部分,認為愛家與有家庭責任與否的受訪民眾比例相仿,認為生活適應好者比例較不好者高,而認為其子女表現好的比例偏低。顯示一般民眾認為東南亞新移民在生活上適應良好,但仍有不少民眾認為其不夠愛家、沒有家庭責任,更有多數認為新移民子女的在學習上的表現較差。
      另外一份調查資料研究鎖定為「大學生對新移民女性的第一印象」,結果顯示大學生對新移民女性的正負觀感的面向皆趨多元。就正向觀感而言,以婚姻遭遇面(勇敢、刻苦耐勞、遠嫁台灣來很厲害及愛賺錢等)和生活態度面(有毅力、善良純樸、賢慧、很樂觀、很少抱怨等)回應較多。這代表時下大學生頗能認同新移民女性的跨國婚姻,並且肯定她們面對逆境時正向的態度和表現。其次再看負向的觀感方面,其中婚姻遭遇的不幸、辛苦、孤單等問題最普遍受注意,不過此一看法是對新移民女性生活情境的負向描述,而不是一種負面評價。其他的負向觀感如外顯容貌(輪廓深皮膚黑黑的、講話都很吵及喜歡打扮等)及行為表現範疇(假結婚真詐財、欺負老人小孩子等牽涉犯罪動機及不良品性的問題)則較為平均地分散在學生的反應上,但出現的頻率相對並不高。這樣的情況表示,學生對新移民女性的負向觀感仍以其婚姻的弱勢遭遇為主,其他則可能因個人的經驗不同,而顯示出其他層面負向觀感的結果。
       從學術研究角度來看,學界對新移民現象的探討熱烈,從國內各出版期刊及博碩士論文相關議題的研究可見一斑。2014 年中華傳播學會年會投稿論文發現,研究主題多半為教育、家庭、社會關係、制度政策、文化,及族群等,幾乎涵蓋所有社會科學方面的議題,似乎預設新移民的加入會對台灣社會造成影響,但重要的是多忽略從新移民的角度看待社會議題,這值得我們從結構性問題,如:社會資本理論、國族印象、族群成見與種族中心、認定價值觀的異同、國人多元文化的涵養、國家移民政策態度、移民歸化法規等,綜合多方因素和結果予以考量。
     引用南洋台灣姊妹會北部辦公室主任吳佳臻的一段話:「人生來就有偏見,就有歧視,那為什麼我們還要去正視歧視?因為我們是文明社會。過去美國也有很多黑人歧視,現在他們可能心裡仍存在歧視,但表面上做到不歧視,這就是文明進程,人類對陌生的東西就容易覺得野蠻。我們是個文明社會,每個人出生長相本來就不同,不能因此就去放任偏見和歧視。」多數台灣本土民眾對新移民都是站在旁觀者角度,不會刻意去製造仇恨傷人的言行,卻在面對新移民議題時想著:「這不關我的事」,懷抱著自己的主觀並劃出界線與距離,而不願多去了解,這在多元文化中是一種不友善的態度。如自傳劇《漂流木,你要到哪裡?》來自許多國家的新移民婦女,透過戲劇呈現她們在自己生長地的成長故事、飄洋過海來到台灣的各種心情面貌,希望一般民眾能藉此更靠近她們的生活;另在此引用公視《有話好說》一位新移民的發言作代表心聲:「我們是很努力在學習台灣的文化,但我們也希望台灣人能來認識我們的文化,大家互相學習、互相尊重。」

      最後,我們必須瞭解到「正視」其實是很重要的。新移民不管來自何方,既為本國國民,也就是台灣社會生活的一份子,甚至同為這塊土地做出貢獻,對國家未來的影響更是舉足輕重,而封閉單向的本土社會觀感易形成文化隔閡,因此不應只是透過媒體觀望。正視多元族群文化所形成的趨勢,並且進行多方面、多層次的溝通與交流,互相展現尊重、包容、學習與關懷,才能真正地解決核心問題及發現未來展望。

06.台灣是我的家嗎?——前言

台灣是我的家嗎?——前言
◎陳怡蓁
        全球化使人們得以突破地理疆界的限制,漸趨頻繁地遷徙流動。促成跨界流動的原因有很多種,可能是就業、求學、婚姻等等,人們在因緣際會之下選擇於台灣這片土地落地生根,而其中基於與台灣人締結婚姻關係而居住在台灣的外籍人士,不分男女,皆可稱為「外籍配偶」。但是近年來,台灣男性與東南亞地區女性跨國通婚的數量大幅增加,導致社會傾向認為「外籍配偶」一詞專指稱東南亞女性。為避免落入既定印象的窠臼,下文將以「新移民」作為所有與台灣人有婚姻關係而居住在台灣的外籍人士的通稱,並根據內政部的定義,將「出生時,其父或母一方為居住台灣地區設有戶籍國民,另一方為非居住台灣地區設有戶籍國民的子女」稱為「新移民之子」。
        儘管政府有其官方定義,但在執行與新移民相關的行政事務或提供協助的時候,仍然將對象鎖定於東南亞地區的女性外籍配偶與台灣男性組建的家庭。這樣的處理方式,實際上再製了對「外籍配偶」一詞的刻板印象。然而,其中是否隱含對不同地區的國家既定印象的差異,以及依循文明進程的脈絡所形成的對黃種人以外的臉孔的偏好,甚至是優劣之分?《廣場》將簡單的比較與陳述社會上看法的歧異,並且藉由實際訪問案例傳達「新移民之子」這個詞彙所指稱的,其實是更廣泛的群體。
        除此之外,另一個層面是,儘管台灣社會對新移民家庭相關議題的討論已相當普遍,但大多是針對新移民而非新移民之子作分析,而根據教育部統計處的資料(附一),新移民子女佔國中小全體學生的比例逐年上升,綜觀官方政策方向或民間新聞走向,卻不免限縮在社會文化調適方面,尤其對教育問題多所著墨。於是,我們想跳脫目前社會主要的關注面向,轉而探討新移民之子在雙親不同的文化背景影響下,身為「新台灣之子」居住在台灣,有沒有自我認同上的矛盾或衝突?甚至,從他們自身的成長經驗去描繪台灣社會對「新移民」的認知包含什麼想像。
        下文中,《廣場》將先從大眾對新移民及其子女的觀感勾勒出社會對他們的理解框架,接著,再透過訪問探討具有混血身分的人的自我定位與身分認同,以期能夠描繪出「新移民子女」在社會上所面臨的境遇之異同。

  

05.跨/界:流浪到台北

流浪到台北
◎張容瑄、高睿
有人曾說,回不去的地方叫故鄉。那,什麼又是『家』呢?
對於這些不成長於台北的人來說,『家』又在哪?
因為求學或工作而流動的人口,他們的身分認同,在家鄉與移居地之間不斷拉扯、掙扎著。」
        每次考完試或連續假日前,你會發現有一群同學徹夜苦守電腦,只為了搶一張回「家」的車票;你會發現,「宿舍」對他們來說僅是暫時的避風港,似乎永遠無法與「家」劃上等號。這些人不知道台北人為何總是無時無刻撐著雨傘,也無法理解為何當他
們極欲返家、離開學校時,居住於台北地區的學生卻搶著體驗夜宿學校。對他們來說,台北不是他們的家。

  不同於高中或是以往,大學的學生來自全台各地,甚至是世界遙遠的另一方。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著相同的空氣,不同的靈魂在此時空下交錯,卻各自承載不一樣的過去。對於來自北部的人來說,回家僅要忍受交通尖峰時的擁擠與不耐;但對於來自中南東部、甚至是離島的人來說,回家,開始變成一種奢侈的想望。
  然而,這遙遠的距離似乎切不斷心中深沉縈繞著的思念。許多的校友會、地區性社團在學校裡蓬勃發展。透過一個個的活動,一次次的聚會,連結身在異鄉的個體,試圖從中找回熟悉的曾經。
  有人曾說,回不去的地方叫故鄉。那,什麼又是「家」呢?
  對於這些不成長於台北的人來說,「家」又在哪?
   H同學有兩個阿姨住在台北,所以小時候很常來台北玩。不過當時對台北沒有什麼特別印象,就是覺得人很多。還有之前去聽人社班論文發表的時候,覺得台北人很會講話,發言特別多,或許是教育資源比較多的關係吧,H說。
  上大學後,來到台北的第一天,H在捷運站哭了,或許那時H才真的意識到自己遠離了家鄉。H不太能適應台北多雨的氣候,以及比較高昂的物價,要找到便宜的食物變成一項困難的任務,而且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更加遙遠,至少家鄉的店員比這裡的更友善。當然交通比起高雄要方便得多,對H來說這是住在台北好處之一。某些話H在家鄉習慣用台語來說,因為有些事物,只有用台語敘述才能清楚表達。來到台北之後,卻發現講台語的自己很奇怪,每次講台語時,總會感受到微妙的不協調感在空氣中瀰漫。
         H相信台北不是他的家,以後可以的話也想回到高雄工作,但在這座城市住久了,可能產生情感上的依附,那時也許就會像他的兩個阿姨一樣,變成對高雄充滿意見的台北住民也不一定。不過對H來說,家,是指家人在的地方,家永遠只有一個,其他再熟悉的地方也只不過是另一座避風港。

  上述故事中,「家」是家人在的地方,若家人沒有遷移,家就等同於故鄉。但是對部分人來說,「家」也指情感的依附地,可以是自己生長的地方,也可能因為居住地的改變而改變,在這個定義下,對「家」的想像是一個動態改變的過程。
  對來自外地的新生來說,台北似乎住再久都無法獲得「家」的感覺,因為他們本就不來自此地,此地更無法取代記憶中的「家」。遠離故鄉來到台北,同時也遠離了原本的生活,人際網絡的改變、台北的高物價和更獨立的經濟生活、以及居民較疏離的關係、或許都是造成他們不安的原因。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他們與故鄉的連結可能逐漸淡化,對居住地逐漸產生歸屬感,在校園裡,起初做為連結同鄉情感媒介的校友會和地區性社團,或許也會逐漸只留下社交的功能。當然到外地求學可能只是暫時移居,但是,這些學生畢業後,如H的兩位阿姨一樣,留在台北謀生而落地生根的可能性並不低。最後可能只有在週末假日時,才能回到故鄉,循著記憶的痕跡,在自己熟悉卻又陌生的街道上漫步。

  那時候,台北究竟是單純謀生求職的「生活圈」,還是已經成為情感依附的「家」了呢?因為求學或工作而流動的人口,他們的身分認同,在家鄉與移居地之間不斷拉扯、掙扎著。

04.跨/界:新北人的獨白

新北人的獨白
◎傅典洋
他總是清晨出門,深夜回家。
記憶中的台北是座沒有闔眼的城市,因為記憶中的家鄉總是沉睡。

        家住新北市的小賴,每天都必須坐公車轉捷運再轉U-Bike才能到位於台北市的學校,不論通勤時間或金錢對他來說都是一大負擔。在學校時,他所見所聞都是有關台北市的種種,比如哪裡有好吃、好看、好玩。他時常去西門町、東區逛街;喜歡在新北市很少見的連鎖咖啡店買一送一的時候,跟同學湊一組;他能記住某個捷運站要如何轉車最快,卻記不得家裡附近的路名;他常走在台北街頭四處尋找可以連上wi-fi的地方;他覺得台北市藝文場所很多,想要聽演唱會看展覽什麼的,都能在台北找到去處,但當別人詢問他新北市好玩的地方時,他卻有點不知所措;他覺得台北市百貨公司林立,偶而他會走進B2的地下美食街,買一球80元的手工冰淇淋。
  他享用著台北市的便利,卻有著身為新北人的困擾。
  他覺得通勤很麻煩,尤其站在搖搖晃晃,擠得密不透風的公車上時;悠遊卡每個星期都必須儲值不少的金額以應付通勤的費用;他覺得台北市的物價很高昂、空氣很糟、車很多,人更多,騎U-bike時總是很怕旁邊的機車騎士撞到他,坐捷運、過馬路、等公車時,每個人都在滑手機,好似只要一直滑一直滑一直滑一直滑就能滑出小確幸的種子。
  在台北市很方便,壓力卻很大,每天都被時間追著跑,人跟人之間擁擠卻疏離。
  偶爾,他會希望自己能在家裡附近求學,至少這樣就不用忍受辛苦的通勤、又貴又難吃的食物、很髒的空氣,跟冷漠的人群。
  但他又覺得在新北市生活太不方便,買瓶啤酒都要走10分鐘的路才能到便利超商。他深夜回家時總覺得怕怕的,家裡附近過了晚上十點後便如一座死城,路上就只剩一群偷抽菸的青少年,跟一些講著他聽不懂的話的外籍工人;他覺得家裡附近的人很沒有公德心,馬路上常有狗大便、檳榔渣、菸屁股跟沒有吃完的便當,家旁的河堤有阿婆偷佔公有地種菜,更遠的化學工廠常在半夜偷排廢氣。

        他總是清晨出門,深夜回家。
        記憶中的台北是座沒有闔眼的城市,因為記憶中的家鄉總是沉睡。

        新北市是他的根,他卻極度依賴著台北。
       「我是新北人?還是台北人?」
       「我是不是天龍人?」
        這些問題,默默地迴盪在往來於台北市與家鄉的新北人心中。

  關於新北市與台北市的關係,可以用「曖昧」兩字去形容。許多新北人早上必須通勤到台北市工作或上學,在台北度過白天,享用台北各式各樣的便利,晚上再通勤回到新北市。
  但當問起新北人是不是台北人,或者是台北包含台北市跟新北市?得到的答案是不同且複雜的。會有人認為自己是台北人,但也有人會覺得自己是新北人,也有人是認為自己是新北市某區的人,例如板橋人、新莊人等。
  更確切地來說,是對「台北」這個模糊的名詞有不同的界定範圍;也可以說是對「XX人」究竟是代表「在這裡工作的人」,還是「在這裡生長的人」有不同的定義。

       以下,藉由街頭訪問的方式,《廣場》將探究新北人對於自己是哪裡人的定位,以及對「台北」的定義。
        此次訪問,地點於新北市板橋車站。受訪者共有六位。訪問者共準備了三個問題,分別是:「請問你是哪裡人呢?」、「請問你向外地人介紹自己是哪裡人,會用台北人,還是新北人?」、「請問你認為「台北」這個詞指有台北市,還是有包含新北市或基隆市呢?」。
  首先,第一個問題想了解受訪者「認為」自己是哪裡人。
  此處的「哪裡人」並不一定是指哪裡出生,亦可以指在哪裡生活或工作,端看受訪者自我對於題目的認定。在六位受訪者中,有三位板橋人(A小姐、Q小姐、H小姐),一位萬華人(B先生)、一位汐止人(K先生)、以及一位長時間定居板橋的「南投」人(F先生)。
  「我是板橋人阿。」A小姐不假思索地說。            
    在訪談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除了F先生外,其他的受訪者皆以「鄉鎮區名」去定義「哪裡人」,而非新北人或台北人。可以猜想受訪者對於「哪裡人」的認同疆域,是定位於自身成長或生活的區域,而非地理範圍更廣泛的縣市。
  然而,我們注意到了受訪者在回答這題時,可能會因為訪問者的身分(台灣大學學生)以及受訪地(新北市)而有所不同。就以F先生與其他五位受訪者比較,可以發現F先生是在異地(非南投縣)受訪,對於自己為「哪裡人」的回答,會傾向以「對外地人介紹家鄉」的方式去定義「哪裡人」。
  
  第二個問題則是想了解受訪者如何向外地人介紹自己是「哪裡人」。
  「嗯,我會講北部人,如果再細問我會講我住在新北市汐止區。」(K先生)
  「台北人或板橋人都會講,有些人不曉得板橋才會提到板橋。」(H小姐)
  「台北人。如果有細問自己出生背景才會提到自己是萬華人。」(B先生)
     在訪問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六位受訪者皆會提及自己是「北部人」或是「台北人」,會有這樣的現象可以歸結於認為外地人較不了解北部的鄉鎮區,因此傾向以縣市概括描述自己為哪裡人;亦可以解釋為受訪者認為自己為北部人或台北人,視對象來自何處而有所不同。
  有趣的是,F先生的回答與第一題有所矛盾。在第一題,F先生說「我是南投人啦,只是已經定居板橋十幾年了。」,但在第二題,卻說「我會看是哪裡人問我這問題。如果是北部人問,我會回答板橋人;如果是非北部人問,我會回答南投人。」我們推測,人們在接受訪問與一般談話時,會以不同的思維去思索自己為「哪裡人」。
  
  第三個問題是了解受訪者認為的「台北」所包含的地域範圍。
  「我覺得有包含台北市跟新北市。」(板橋Q小姐)
  「只有台北市。」(萬華B先生)
  「嗯,應該是台北市加新北市吧。」(汐止K先生)

       從訪問中我們發現,除了B先生外,其餘五位受訪者皆認為「台北」包含「台北市與新北市」。恰巧B先生來自台北市萬華區,而其他受訪者則出生或居住在新北市。是不是「台北」疆域的模糊化,較易存在於生活來往台北市與新北市的新北人之間呢?
        台北都會區交通的易達性與社會生活的緊密聯繫,漸漸地將死板的縣市地域界線模糊化。對於居住戶籍設於新北市卻必須通勤到台北市工作求學的人來說,「台北」這個名詞代表的,或許是他們生活的部分空間範圍,若要完整描述他們的生活軌跡,並不能簡單以「新北」囊括一切;而對於居住地即隸屬台北市,甚至生活重心亦傾向於台北市的人來說,「台北」則可以指涉他的生活空間、軌跡,甚至是身份與情感的歸屬。
        城市的發展帶動都會區的形成,都會區的形成則吸引更多人口的移入。移民成為居民與都市空間相互影響,曾經單純地以居住地劃分來認知的身分認同,變得更為複雜也更細緻。對一個人來說,自我身分認同的定位絕對不是依靠地理空間的客觀判斷即可釐清的關係。身分認同是自我與空間和時間交織而成的動態情感波浪,如同海浪一般,可能表面看似平靜地波動,但底下潛藏的是漩渦,無法從語言的表達完全領會人們真實的感受;但也可能如同湛藍的大海一般,深不見底卻純粹的迷人,是一份對供養生息的土地的情誼。

03.跨/界:誰是天龍人?

誰是「天龍人」?
◎張容瑄

台灣燈會遊客前晚擠爆竹南火車站,一名新竹大學生為此在PTT苗栗版PO文,指苗栗大眾運輸不發達不該辦燈會,引來在地網友反彈,反譏學生拿竹南跟台北比,是「標準天龍人(自以為高人一等)心態。」
2012年7月,麥當勞基金會計畫在臺北市大安區錦安里設立「癌症重症兒童中途之家」進駐,引發部分當地住戶辯稱此會影響房價而強烈反對。朱學恆痛批那些人,是「天龍國住太久了嗎?……」

現今,無論是在媒體、網路抑或是口語上皆可發現「天龍人」一詞的頻繁出現。不論是用於嘲諷還是指責,天龍人一詞逐漸被使用於日常生活中,更甚者,它指涉了某一族群,並漸漸成為了該族群的代名詞。
究竟此一稱號由何而來?又為何成了鄉民們的眾矢之的?原因要從日本漫畫《海賊王》開始說起。漫畫裡的天龍人是世界政府創造者的後裔,享有各種特權。他們的特色是自認血統高貴,因不屑與百姓呼吸相同的空氣,所以時時都戴著氧氣罩,一旦受到冒犯,海軍上將便會出動護航,處事態度以及行為模式達到無法無天的境界。
但是你一定會想,漫畫裡的「天龍人」又與現實生活有何關係?
「天龍人」一詞開始成為諷刺流行語,起源於台灣批踢踢八卦板討論「郭冠英事件」。 2009年,臺灣新聞局駐外官員郭冠英被發現以筆名「范蘭欽」發表文章,自命為「高級外省人」,而稱臺灣為「鬼島」,引爆了網路討論風潮。從此網友紛紛自稱「臺巴子」,並以「天龍人」諷刺享有特權的政商權貴。
然而,「天龍人」效應似乎不止於此。
除了諷刺一些社會菁英的跋扈與互相包庇,公務人員與行政官員也被貼上「天龍人」標籤。有些人對前者在經濟不景氣時仍享有優渥待遇感到不滿,有些人則看不慣後者的不知民間疾苦。然而,現今最常被指稱的,非「台北市民」莫屬,尤其房價高、住民多為高社經地位的大安區、信義區以及士林區天母的居民更常被稱為「天龍城人」。


    在了解這些以後,我們仍好奇大家對於「天龍人」的普遍看法與共識,並期望找出天龍人的種種特徵。於是,我們決定於新埔站捷運出口進行街訪,並從系上著手,訪問來自高雄市的T同學以及生長於台北市的H同學,希望能找尋以上問題的答案並聽聽一直以來被忽略的台北市人心聲。






   「對我來說啦,我一直覺得天龍人就是台北人,可是聽說台北人裡面還有一個天龍國叫做,大安區。」來自高雄、大學才來台北念書的T同學,對於「天龍人」一詞有著這樣的看法。她認為,「天龍人」是「態度」問題,而不是物質上的差距。「像我之前清大的一位同學,就曾遇到一個台北人說高雄是個偏僻、都在種田的地方;在之前高雄氣爆時,也有很多人以為高雄全爆了,但明明只有幾條街受損。」她略為氣憤地說。「在經濟方面,我也覺得只是花錢的面向不同而已。」但她也承認,台北人能夠使用的資源確實比較多。

   「對我來說,天龍人是指思維、判斷在某種意義上被『台北市中心思維』所侷限的人。」在一陣思考過後,從小到大在台北市長大的H同學,說出了這樣的回答。對他來說,「天龍人」一詞的出現,雖然與經濟上的差距仍有所關聯,但指的主要還是一種偏狹的價值觀。「我自己不太會使用這個詞啦,頂多有時拿來自嘲用而已。」H同學笑著提到,雖然住在台北市,但他們的房子是租來的,並不符合大家心中「台北人都很有錢」的想像。在他心中,「天龍人」一詞仍帶有貶意,所以當有時被指稱為天龍人時,「其實我也不會生氣啦,但會嘗試著要辯白。」對他而言,並非所有居住在台北市的人,都符合大家對於「天龍人」的想像。

    
   「天龍人就是住在高級的地方或者是過著我們想像不到的生活的這種人。 」「就是台北人。」「天龍人就是驕傲自大,自以為人品高一等的人。」「天龍人是不知民間疾苦的人。」「天龍人是⋯⋯」透過訪談系上同學,以及蒐集街訪得來的資訊,我們得知雖然大家對天龍人的印象因人而異,但不外乎是源於其經濟、態度以及價值觀與一般人有所差異,才被冠上此稱號。然而,先不論大家使用天龍人一詞各自指涉的是誰,「天龍人」一詞的存在,代表著人們認知到自己與所指涉的群體之間的差距,一種資源分配的不平均與社會地位上的差異,造成心態上的優劣之分、一種資源與心態的落差感。或許,在爭吵誰是天龍人的同時,我們更應該想想,是怎樣的原因造成了天龍人的出現?我們是否又曾以偏概全?或許,我們無法決定自己能否有著「天龍人」般的出身,但我們可以選擇避免擁有漫畫中「天龍人」那樣跋扈的心態,也應該去省思,我們對天龍人的既定認知是不是同時忽略了台北人內部的的異質性與經濟發展落差 。在批評的同時,我們也應以理解的眼光,看待「天龍人」光環下邊緣而被忽視的角落。